滇南腹地,哀牢山间,山势一层层抬升,梯田一层层铺开。2026年8月10日,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文化遗产赋能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机制与路径研究”课题组赴世界文化遗产——中国云南元阳哈尼梯田,开展为期四天的实地田野调研。
一、哈尼梯田:千年延续的活态农耕遗产
相比静态保存的历史建筑和文物遗址,哈尼梯田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传统与现实生活紧紧相连。梯田里仍有稻作、村寨里仍有人居住、传统水利系统仍在运行,依托农耕生产形成的节庆、古歌与民俗,也没有退出日常。这里保存的不只是一处文化景观,更是一整套仍在运转的生产生活体系。也正因此,哈尼梯田不仅具有典型的遗产保护价值,更把一个现实问题摆在眼前:当世界文化遗产依然处在真实的乡村生活之中,保护与发展如何彼此兼容?这与课题组关注的“文化遗产保护、活化利用与发展赋能”高度契合,也成为此次选择哈尼梯田开展田野调研的重要原因。


哈尼梯田属于世界文化景观类遗产,同时拥有世界文化遗产、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世界灌溉工程遗产等重要名片。遗产全域总面积46104公顷,其中遗产区16603公顷、缓冲区29501公顷,元阳核心遗产区梯田灌溉面积约5.61万亩,主要分布在多依树、坝达、老虎嘴、牛角寨等片区。数字勾勒的是规模,真正支撑这片梯田延续千年的,却是人与山水之间长期形成的秩序,即依山开田、逐水而居,生产、村寨、文化与生态彼此嵌合。梯田因此不仅是农业空间,也成为民族文化和乡土生活共同延续的载体。


依托世界文化遗产IP,元阳梯田文旅产业持续推进,梯田观光、民俗文化体验等业态不断发展。机遇由此打开,边界也随之清晰。“世界文化遗产”不是可以无限开发的资源标签,而是一条必须守住的保护底线。在红线约束下,区域开发不能破坏梯田和传统村寨原生风貌,元阳的文旅探索,只能在保护之中寻找新间。


二、展梯田之貌:从田野现场寻找保护与发展的连接
围绕“文化遗产如何保护、如何活化、如何赋能乡村振兴”这一主线,课题组前期完成资料梳理、游客与工作人员问卷设计及访谈提纲制定,并在实地调研中综合运用实地踏勘、问卷调查、深度访谈和座谈交流等方式,先后走进多依树、坝达、箐口、阿者科、全福村等点位,与基层管理人员、非遗传承人、旅游从业者和游客展开交流。








(一)沿梯田之脉,在山水之间读懂活态农耕遗产
四素同构:森林—村寨—梯田—水系共同维系遗产生命
哈尼梯田的保护对象,从来不只是“田”。山顶森林先把水留下,水流再顺山势进入村寨和梯田;村寨依山布局,梯田逐级铺展;传统沟渠和木刻分水制度,则让有限的水资源有序流向不同田块。森林、村寨、梯田、水系环环相扣,形成“林蓄水、水润田、田养人、人护林”的完整闭环。也正因为彼此依存,任何一环都不能被单独看待。围绕这套系统,当地通过梯田管理机构、遗产保护法规、稻作耕种补贴、护林与沟渠管护等制度,持续维护梯田耕作和传统景观。与此同时,数字化也开始进入遗产保护与乡村治理,例如全福村数字乡村指挥平台将村庄信息、日常治理等内容集中呈现,为遗产村寨动态管理提供新的技术支撑。古老的分水制度仍在运转,新的数字工具也已接入村庄;保护的方式在变,但守住这套系统的目标没有变。





阿者科:把村寨保护与村民收益连接起来
阿者科村始建于1855年,是国家级传统村落和哈尼梯田重点遗产村寨之一。蘑菇房沿山势分布,上接寨神林、下连梯田,村寨与自然并不是彼此分开的两个空间,而是共同组成了一种延续至今的生活格局。只是村寨保存下来,并不意味着发展难题会自动消失。2018年,元阳县与中山大学保继刚教授团队合作启动“阿者科计划”,探索以内源式村集体企业为主体的乡村旅游发展模式。”阿者科计划“把保护要求直接嵌入发展机制,即不租不售、不破坏传统民居,不引入外来社会资本,控制无序经营,保护传统生产生活方式;与此同时,又通过村集体经营和收益分配,让村民参与遗产保护并共享旅游收益。于是,“保护”不再只是限制,“发展”也不再意味着改造。两者在村民收益这一端被重新连接起来,“保护即收益、参与即受益”也成为阿者科最具代表性的实践特点之一。








从《生产四季调》看非遗的活态传承
如果说梯田、蘑菇房是看得见的遗产,那么古歌、节庆、歌舞和传统技艺,则保存着更难被看见的文化记忆。此次调研中,课题组走访哈尼古歌国家级非遗传承人马建昌,重点了解《生产四季调》等口传文化。《生产四季调》扎根梯田农耕实践,把一年四季的农事节令、劳作流程、物候认知和礼仪习俗编进歌谣。歌声记住的不只是旋律,也是一个族群长期积累的农耕知识。当地还保存着哈尼古歌、哈尼哈巴、多声部民歌、传统节庆及手工技艺等多项非遗。然而,物质遗产可以修缮,口传文化却更容易在代际更替中悄然流失。调研中,传承人还谈到,当前非遗传承在经费保障和传习机制上仍存在现实困难,部分传习活动仍主要依靠传承人个人维系,然而随着传承人年龄增长、年轻群体参与不足,一些依靠记忆和口耳相传延续的内容正在承受压力。录音、录像为保存增加了一道保障,但真正的难题仍然是:记录之后,谁来继续唱、继续学、继续用?


(二)寻活化之道:古老文化遗产如何生长出乡村新业态
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地,保护红线对开发边界形成硬性约束,大规模商业化扩张并不可行。限制是明确的,发展却不能停在原地。元阳没有把梯田简单改造成普通观光景区,而是在文化遗产红线之内,一点点寻找新的价值出口:住宿、文化空间、徒步、文创等业态逐渐进入梯田周边,传统遗产与现代消费由此建立新的连接。
酒店民宿:从“看梯田”延伸到“住梯田”
民宿、酒店原本只是旅游中的配套环节,而在哈尼梯田,它们正在改变游客与梯田相处的时间。过去是到此一游,如今则可能逗留多日甚至更久。部分民宿紧邻梯田,游客推窗见田、出门入寨,还能在饮食和日常环境中接触当地农耕文化。停留时间被拉长之后,变化随之发生:住宿之外,餐饮、农产品、文化体验等消费也被带动起来。梯田的价值,不再只发生在观景台上。



先锋书店:让文化空间进入梯田
新建的先锋书店坐落于梯田与村寨之间,课题组到访时,书店仍处于试营业阶段,但仍然吸引游客前来打卡,并开展文创销售活动。现代书店与传统梯田相遇,反差背后是一种新的文旅尝试。过去,游客站在观景台上“看梯田”;如今,他们也可以在这里停下来阅读、了解地方文化、购买文创产品。视线从风景移向文化,停留也从拍下一张照片,延伸到对这片土地的进一步认识。





徒步体验:用脚步进入完整遗产空间
依托原有村道、田埂和传统村寨空间,哈尼梯田逐步形成多条遗产徒步线路。这里没有依靠大规模建设重新制造新的“景区道路”,而是尽可能沿用原有路径。游客穿行村寨、沟渠、梯田和山林,也在步行中一点点拼出完整的农耕文化遗产图景。少一些人为塑造,反而让遗产本身成为体验的主体。


旅居康养:从短时游览向长期停留延伸
依托梯田周边山地生态、气候条件和民族文化资源,旅居康养正在成为元阳文旅业态进一步延伸的方向。部分乡村旅居实践已经出现,一些综合康养项目仍处于前期谋划和分阶段推进阶段。这类业态更加注重轻量化和在地化,避免大拆大建,在遗产保护框架内探索“生态+田园+民族文化”的长期停留型体验。从“来一次”到“住一段时间”,改变的是游客停留方式,考验的仍是保护边界之内的发展能力。
(三)探振兴之路:从遗产保护走向全面乡村振兴
保护让遗产得以延续,活化让遗产重新进入当代生活。但真正衡量这些工作的,不只是游客数量和业态多少,而是它们最终给乡村带来了什么。田野调研显示,文化遗产正在从组织、文化、产业、生态和人才等多个维度影响乡村发展。几条看似不同的路径,正在哈尼梯田汇成同一个方向:让遗产保护真正转化为乡村持续发展的能力。
组织振兴:多元主体共同参与遗产治理。从梯田管理机构到村集体,从基层干部到高校团队,从普通村民到非遗传承人,哈尼梯田逐步形成多主体参与的遗产治理格局。阿者科“旅游村长”、村集体公司等运营实践,把外部专业力量与村民自治连接起来。过去更多是“谁来管理”,如今更强调“谁都参与”。遗产保护由单一主体管理,逐步走向多方协同。
文化振兴:让非遗重新进入当代生活。通过传承人保护、数字化记录和文旅体验场景建设,古歌、节庆、歌舞等传统文化重新进入公共视野。对游客而言,它们是理解哈尼梯田文化的入口;对本地居民而言,则让那些原本习以为常的传统重新被看见、被认识。文化振兴的意义,也正在这里显现:不仅把传统保存下来,更让它重新回到当代生活之中。
产业振兴:围绕遗产形成多元业态。在保护底线下,梯田观光逐步延伸出民宿酒店、文化书店、徒步体验、特色农产品和旅居等多元业态。与此同时,数字平台也把遗产价值带到了更远的地方,例如“哈尼梯田心之选”小程序集旅游服务、梯田认种、梯田直播、世遗产品销售等功能于一体,让全国游客从线下观光进一步延伸到线上互动和消费。一次点击,可以连接一块梯田、一份农产品,也可以连接全国游客与当地产业发展。数字化由此不只是传播工具,也开始成为遗产价值转化的新通道。
生态振兴:保护本身成为发展基础。森林、水系、村寨和梯田,构成了哈尼梯田乡村发展的生态底盘。稻作补贴让梯田继续有人耕,森林与沟渠管护维持着水的循环,遗产风貌控制守住村寨与梯田的整体格局。这里的生态保护不是发展完成之后再补上的一道程序,而是一切文旅、农业和乡村生活得以延续的前提。
人才振兴:让“留下”和“回来”成为可能。活态遗产最终离不开“人”。产业可以更新,技术可以接入,但梯田仍需要有人耕,村寨仍需要有人住,古歌和技艺仍需要有人传。随着遗产旅游、民宿经营、文化讲解、非遗传承等就业空间增加,村民参与乡村发展的渠道更加多样。像阿者科这样的村寨,通过本地就业和收益共享增强村民留村发展的动力。人留下来,遗产才不只是被保存,而是继续生活。






三、归梯田之思:从田野足迹回望保护与共生的答案
本次元阳田野调研,课题组共完成223份有效问卷其中游客176份,工作人员47份,针对县文旅局、梯田管委会、村政府、非遗传承人等开展多场深度访谈。样本覆盖多依树、坝达、箐口、阿者科、全福村等遗产核心村寨,受访对象包括普通村民、非遗传承人、旅游从业者和游客。问卷与访谈记录下活态遗产保护、非遗传承、遗产活化和产业发展中的一手情况,也让一些原本抽象的问题变得具体。
四天调研之后,课题组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哈尼梯田的价值从来不只在层层铺展的景观本身。真正支撑它走到今天的,是森林—村寨—梯田—水系共同构成的完整体系,也是世代村民仍在延续的生产与文化实践。但延续至今,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口传非遗仍面临代际压力,人口流动仍影响活态传承,保护与发展也始终需要寻找新的平衡。世界文化遗产保护不能把乡村变成静态博物馆,只有让村寨继续有人生活,让村民既参与保护、也分享发展收益,遗产才能在现实中延续。守住物质遗产,是基础;延续非物质文化,是内核;留住真正生活在这里的人,则是这份活态遗产继续走向未来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