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7日至19日，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文化遗产赋能城市高质量发展的机制与路径研究”课题组赴苏州开展专题调研。作为人文经济学的典型实践样本，苏州践行文化传承与经济发展双向互促，课题组紧扣人文经济学重大命题，以城市文化遗产保护、活化利用及其赋能高质量发展的实践机制为主线，先后走进苏州市文物局、苏州戏曲博物馆、苏州博物馆和拙政园管理处，通过专题座谈、实地踏勘和深度访谈，探寻千年文脉赋能人文经济、融入当代城市发展的“苏州经验”
一、文脉为基：在古今交汇处读懂苏州
苏州建城史逾2500年，享有“世界遗产典范城市”之名，城内古城格局、水系街巷、古典园林、文物建筑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相互依存，构成层次丰富、类型多样的城市文化遗产体系。习近平总书记提出要研究苏杭蕴含的人文经济学重大命题，并在2023年7月苏州考察时指出：“苏州在传统与现代的结合上做得很好，不仅有历史文化传承，而且有高科技创新和高质量发展，代表未来的发展方向。”这一重要论断既肯定了苏州城市发展路径，也为苏州以文化遗产赋能人文经济指明方向：保护不在于封存历史遗存，而在于以活态传承让古老文脉融入当代生活，并通过创新转化释放持久生命力，实现人文价值与经济价值协同增益。苏州的人文经济学，并非简单的“发展文旅赚门票钱”，而是坚持保护优先，把古城、园林、非遗等文化遗产作为城市核心生产要素：以厚重人文底蕴催生新业态、新消费，用产业收益反哺文物修缮、非遗传承、古城更新，实现“保护产生价值、价值反哺保护”的良性闭环。作为首批24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之一，苏州以精细保护延续江南风貌，以文博展陈、公共文化服务、数字技术融合和文旅场景创新推动传统文化进入现代生活，为观察文化遗产如何转化为城市发展动能、实践人文经济学提供了鲜活样本。
带着“如何守住历史根脉、如何实现活态传承、如何形成可持续发展机制”等问题，课题组在系统梳理政策资料，细化访谈提纲和调查问卷的基础上，立足于政府统筹、遗产传承、博物馆运营、园林管理等4个方面展开调研，试图从制度与技术，传播、消费和公众参与等维度提炼出城市文化遗产保护利用、助力城市经济建设的一线实践经验。
二、制度护航古城新生：走进苏州市文物局
作为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和文物事业发展的重要管理部门，苏州市文物局立足苏州遗产资源密集、古城整体性突出的特点，持续完善规划管控、文物修缮、非遗传承、博物馆建设和文旅融合机制。由古城核心向古镇、街区和传统村落延伸的保护网络，以及对文物建筑活化利用的系统探索，共同构成苏州文化遗产治理的鲜明底色。
8月18日上午，课题组与苏州市文物局非遗科、博物馆科、融合发展科、产业科、文物科、宣传推广科、旅游资源科等多个科室开展专题座谈。双方围绕古城风貌管控、文物建筑全流程监管、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管理、“博物馆之城”建设、文旅消费场景培育、数字资源转化及知识产权保护等问题展开讨论。各科室结合业务实践介绍了文化遗产保护利用的工作机制、典型案例与现实难点，课题组围绕文化资源价值创新、社会力量参与和保护效益评估等问题作了进一步交流。
调研组了解到，作为全国首批6个文物建筑活化利用示范区之一，苏州坚持以刚性规划守住古城高度、尺度和天际线，以项目化、清单化方式推进文物修缮和风险治理，并通过“古城保护更新伙伴计划”、国企平台参与和“共生院落”等探索，推动古建老宅在保护前提下恢复使用功能。“古城细胞解剖工程”对街坊开展全要素信息采集，国家彩票公益金支持一批文保修缮项目，体现出从宏观管控到微观治理、从资金保障到社会协同的制度闭环。
同时，相关负责人围绕“保护之后如何更好利用”的问题，介绍了博物馆布局优化、非遗项目动态管理、组合型消费券等文旅融合举措，以及人工智能、数字孪生等技术在遗产展示和公共服务中的适配性应用。这些正是苏州人文经济学的制度基础，依靠顶层规划守住遗产本体，再通过政策工具撬动市场力量，让古城资源合法合规转化为城市发展红利。
通过本次座谈交流，课题组进一步认识到，要实现文化遗产的赋能不仅是简单增加旅游项目，更要在原真性保护的基础上，以制度创新提高资源组织、产品转化、公共服务和市场衔接能力，同时持续回应人才接续、空间载体、税收适配和知识产权等共性问题。
三、吴声雅韵活态传承：走进苏州戏曲博物馆
苏州作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命名的“手工艺与民间艺术之都”，非物质文化遗产积淀深厚。全市拥有人类非遗代表作8项、国家级非遗项目33项，在全国45项世界级非遗中独占8席，分量举足轻重。昆曲婉转悠扬，一唱三叹，尽显江南雅韵；宋锦与缂丝精工细作，经纬间流淌千年匠心；香山帮传统建筑营造技艺巧夺天工，飞檐斗拱凝聚古代智慧。这些非遗瑰宝与古城园林交相辉映，共同构筑起苏州独特而完整的文化基因谱系。
在非遗传承与活化方面，平江路集聚了苏绣、昆曲、评弹、苏州灯彩等20余项非遗项目，活化形式多样且贴近当代生活。坐落于平江路历史街区的苏州戏曲博物馆，以昆曲、评弹、苏剧等江南戏曲为核心，集收藏、研究、展示、演出和传承于一体。博物馆馆藏古籍善本、戏服道具、乐谱手稿和名家遗物等文物藏品4万余件，保存了戏曲历史的物质见证，并通过常态化演出和教育活动，让传统声腔持续回响于当代生活。
8月18日下午，课题组实地考察馆内展陈与演出空间，并与馆方管理及业务工作人员座谈，重点了解藏品保护、经典剧目传承、惠民演出、社会教育和传播推广的运行情况。座谈中，课题组围绕青年市场拓展、消费习惯培育、数字平台传播、传统表达与当代审美衔接等问题与馆方展开交流，馆方结合长期运营经验，分析了公益性文化机构在守正传承与拓展受众之间的职责定位。
馆方介绍，博物馆坚持开展惠民演出近二十年，年均举办宣教活动200场以上，暑期活动密度进一步提升，以低门槛、专业化供给拉近戏曲与市民游客的距离。昆曲借助青春版《牡丹亭》巡演和高校推广不断触达青年群体，评弹也通过影视、流行改编等方式扩大传播。公立场馆重在保存经典、培养根基，市场化演艺空间则以创新表达拓展消费场景，二者互补，为传统戏曲构建更具韧性的传播生态。
通过此次座谈交流，课题组认识到戏曲等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活化关键在“人”与“场景”，既要依靠专业队伍、规范展演守住艺术本真，也要以持续演出、分众教育和数字传播形成稳定受众。如何进一步完善青年人才培养、提升原创内容供给、建立长期观众关系，将是传统戏曲由“被看见”走向“被理解、被喜爱、被传承”的重要课题，更是以非遗活化加深城市人文底蕴的必然路径。
四、馆城相融焕新文脉：走进苏州博物馆
苏州博物馆以忠王府古建筑群和贝聿铭设计的现代馆舍为核心，形成传统与现代相映成趣的文化地标。作为兼具博物馆、民俗博物馆和工艺美术博物馆功能的综合性机构，苏博管理多处文保单位和国家级非遗项目，将古建保护、藏品修复、非遗传承、展览教育与文创运营贯通起来，展现出“馆舍即展品、城市即课堂”的开放格局。
8月19日上午，课题组与苏州博物馆相关领导、教育推广工作人员和文物修复工作人员开展专题座谈，并实地了解展陈、古建和公共服务空间。座谈交流围绕文保建筑活化、馆藏修复、数字化采集、教育项目策划、文创研发及IP授权规范等议题展开，不同岗位负责人从管理、保护和传播三个维度回应课题组疑问，使调研组得以完整观察文化资源从保存研究到展示阐释、再到社会传播和价值转化的完整链条。
馆方介绍，修缮后的忠王府用于专题展陈，张氏义庄被赋予古籍图书馆和培训功能，王氏义庄则成为文物保护实验室，体现了“以用促保”的古建空间活化思路。在藏品保护方面，馆藏2万余件文物已完成基础数字化建档，珍贵文物逐步开展三维采集，古建、彩画和片石假山等特色资源也建立高精度数字模型；文保实验室重点开展书画装裱、古籍修复等工作，为馆藏安全和学术研究提供支撑。
文创与教育是苏博连接公众的另一条重要路径。馆方通过展览、节日民俗活动、手工艺体验和进社区、进校园项目，让馆藏知识转化为可感知的文化内容；文创运营则以馆藏和建筑元素为基础，建立研发、供应链、品控、授权和销售协同机制，年销售额突破亿元。产品覆盖建筑美学、明清文化、非遗、紫藤IP等系列，品类从轻量文创延伸至家居生活美学等领域，形成多元产品矩阵，成为游客“把博物馆带回家”的重要载体。同时，围绕学术使用与商业开发的不同需求，馆方设置数字资源开放和IP授权边界，在鼓励创新的同时维护文化表达的准确性。苏博的实践正是人文经济学的微观样本，文物资源通过研究阐释、二次创意开发，转化成市场接受的文化产品，商业收益反哺博物馆展览、文物修复与公共教育，实现文化效益与经济效益双向循环。通过此次调研，课题组进一步了解了文博资源规模化转化所需的专业能力与制度条件。
五、园林遗产融入当代：走进拙政园管理处
拙政园是苏州古典园林的代表，以疏朗自然的空间格局、精妙的叠山理水和深厚的吴文化意蕴闻名。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组成部分和高热度开放景区，拙政园既要维护古建、假山、水体与植物共同构成的遗产环境，也要回应大客流服务、价值阐释和当代体验需求，其保护与利用具有典型的协同治理特征。
8月19日下午，课题组与管理处古建修缮、展览宣教、综合服务等相关科室负责人和工作人员座谈，并结合园区踏勘了解保护设施和运营场景。双方围绕日常保养与修缮审批、假山监测、智慧安防、夜游项目、公众教育、文创开发及合作运营机制进行交流。管理人员分别从技术保护、遗产阐释和游客服务角度介绍工作流程，课题组就最小干预、风险预警、社会效益与市场收益平衡等问题进一步展开询问。
课题组了解到，管理处将预防性保护贯穿日常管理，对古建筑、假山、水体和植物进行常态巡检，并依托智慧旅游中心实施24小时监测。针对湖石假山结构复杂、病害隐蔽的特点，园方持续开展监测与实验性修复，为后续大体量保护积累基础数据；涉及主体改动的项目严格履行文物审批程序。
在价值传播方面，管理处通过园林艺术讲座、进校园活动、“园林暑期小卫士”、小小讲解员和节令主题活动，构建面向不同年龄群体的社教体系；在文化消费方面，围绕园林建筑、花木和景观意象开发裸眼3D等特色文创产品；更推出“拙政问雅”夜游项目，严守最小干预原则，所有光影设备均可拆装、每日撤出，实现文物“零损伤”，项目融合吴门画派美学、沉浸声效与昆曲演绎，获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2023年度全球遗产教育创新案例奖“卓越之星”。保护、教育与运营多部门协同的实践，使课题组认识到，园林活化不仅是叠加技术和业态，还要以遗产安全为前提，通过适度、可逆、可持续的利用提升公众文化认同。
六、回望时代文脉，求索文化赋能新思路
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文化遗产要“保护好、挖掘好、运用好”。苏州深谙此理，始终坚持经济与文化并非“两张皮”，而是互为支点、相互赋能，生动践行人文经济学发展理念。这座城市以“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为准则，将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与产业升级、城市更新有机融合，成为人文经济学的生动实践样本。
本次调研期间，课题组累计回收有效问卷178份，访谈19位一线工作人员，形成275分钟录音和约7.2万字整理材料。4场座谈、4类机构，从制度治理、活态传承、文博运营到园林保护，共同呈现了苏州以系统性保护守根脉、以专业化阐释增认同、以创新性利用拓场景的实践路径。调研组深切体会到，文化遗产赋能城市发展，前提是守住遗产原真性，关键是打通保护、研究、利用、传播、消费和公众参与之间的链条。既要依靠法规、规划、资金和技术筑牢底线，也要尊重不同遗产类型的特性，以人才、内容和机制创新提升转化质量。
下一步，课题组将系统梳理苏州案例，并与其他城市样本对照研究，进一步提炼文化遗产赋能城市高质量发展、发展人文经济的共性机制与差异化路径，为历史文化名城实现保护与发展的协同共进提供研究参考。
